12月14日，澳洲邦迪海滩发生了一场震惊全国的血案。
在澳洲这个近九成人口居住在距海岸50公里范围内的国家，海滩长期以来都象征着澳洲人坚守的核心信念：向所有人开放，人人平等。阳光、海平线，这里是澳大利亚乐观精神的最好写照。邦迪海滩，正是这一信念的典型代表。
艺术家和摄影师们长期以来都以邦迪半英里长的金色月牙形海滩为画布，或歌颂、或审视这个国家故事。
然而，这场悲剧无疑将迫使澳洲人深刻而迫切地反思：他们是谁？他们的社会现在是什么样？又应该是什么样？
两名身着黑衣的枪手在邦迪海滩对一场庆祝犹太教光明节（Chanukah）开始的活动开火，造成至少16人死亡，42人受伤。社交媒体时代，这场事件的惊人画面已迅速在公众中传播。
澳洲电视台报道称，一名名叫艾哈迈德·埃尔·艾哈迈德（Ahmed El Ahmed）的中年店主、两个孩子的父亲，独自一人制服了一名枪手。此外，还有警方逮捕袭击者的画面，视频显示警察不得不阻止愤怒的旁观者，他们似乎准备自行施加私刑。
震惊与悲痛：犹太社区首当其冲
这些画面预示着许多澳洲人此刻的复杂情绪——震惊、悲痛，而犹太社区的感受无疑更为强烈。
大多数英国人可能认为邦迪海滩几乎全是英国背包客和晒得古铜色的冲浪爱好者。然而，自二战前后几十年间，欧洲难民——先是为躲避纳粹，后是逃离共产主义——陆续抵达澳洲，邦迪就成为了悉尼犹太社区的中心。
邦迪位于市中心以东约6.5公里处。在其与悉尼港南侧之间，有一片多山、富裕的郊区，这里传统上是许多犹太社区居民的聚居地。枪手们袭击的正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一个几十年来一直开放、宽松，并完全融入悉尼社会，甚至“融合”这个词都显得多余的社区。
反犹浪潮暗涌：平静生活早已瓦解
然而，即便在这场袭击之前，悉尼犹太人相对平静的生活也已开始瓦解。
仅仅两周前，澳洲犹太人执行委员会（Executive Council of Australian Jewry）发布了一份报告，统计了日益增长的反犹太袭击事件，从涂鸦、海报到纵火和人身攻击，无所不包。
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恐怖袭击以及以色列国防军随后在加沙采取军事行动后，反犹太事件的数量急剧飙升。在澳洲全国范围内，本世纪初每年稳定在400多起的反犹太事件，去年激增至2062起，而在截至今年9月30日的过去12个月中，仍有1654起。其中，新南威尔士州约占总数的40%。
该报告列举了一系列令人不寒而栗的事件。犹太人曾遭遇纳粹敬礼，或有人对着他们叫嚣“X死犹太人”。邦迪一家餐馆被烧毁，一辆汽车被焚，一所托儿中心被纵火。犹太教堂和犹太学校的墙壁和窗户上反复被涂上纳粹标志和口号。
随后，在11月初，60名身着黑衣的抗议者在新南威尔士州议会大厦外列队示威，他们举着写有“废除犹太游说团”的横幅。澳洲犹太人执行委员会的丹尼尔·阿吉翁（Daniel Aghion）在发布这份报告时指出：“现代澳洲社会存在一种病态，那就是对犹太人的仇恨。”然而，即便他，也未曾预料到更深层的恐怖正在酝酿。
澳洲史上最致命恐袭与社会反思
这不仅是澳洲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反犹太袭击，也是迄今为止在澳洲本土发生的最致命的恐怖袭击。
这更是自1996年塔斯马尼亚阿瑟港（Port Arthur）马丁·布莱恩特（Martin Bryant）杀害35人以来，澳洲发生的最严重的枪击案。那起事件曾促使保守党政府重新修订了国家枪支法。
除了少数引人注目的例外，澳洲城市鲜少发生种族骚乱。其选民也极少像欧洲那些强硬的反移民民粹主义者一样，获得大规模支持而登上民调榜首。
移民浪潮与多元文化的挑战
澳洲人现在会自问：一个长期对移民敞开大门、并以由此带来的宽容为傲的社会，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澳洲在20世纪60年代首次迎来了意大利和希腊移民潮，他们对澳洲文化的影响深远而广泛，从咖啡到喜剧，都留下了他们的印记，如今已深深植根于澳洲文化的核心。
随后在70年代和80年代，越南难民以及逃离内战的黎巴嫩人也陆续来到澳洲。和南欧移民一样，他们最初也面临着当地人的强烈猜疑甚至敌意，但最终都在澳洲灵活、适应性强的文化中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90年代，中国和韩国移民成为下一波浪潮。大约在同一时期，红头发的民粹主义煽动者宝琳·汉森（Pauline Hanson）横空出世，声称澳洲接纳了过多的亚洲移民。当时的保守党政府在约翰·霍华德（John Howard）的领导下，通过“阻止船民”（指来自北方的非法入境者）的政策，成功缓解了公众日益增长的移民担忧。这使得政府得以更大幅度地开放合法移民通道。
随之而来的是技术移民和家庭团聚移民的激增，近期以印度次大陆的移民为主。进入21世纪以来，澳洲目前2700万人口中，海外出生者的比例已从23%上升到近32%。
在中东地区发生多场冲突期间，穆斯林移民开始增加，并引发了迄今为止可能最激烈的文化冲突，尽管自称是穆斯林的澳洲人比例仅略高于3%。2005年12月，白人青年与黎巴嫩裔青年在悉尼的克罗纳拉海滩（Cronulla Beach）发生冲突——这再次打击了海滩作为平等开放堡垒的形象。当时，白人使用的口号是“我们生于此，你们飞来此”。
汉森后来将矛头从亚洲人转向了穆斯林。这位参议员最近曾身着布卡（burqa，一种罩袍）进入澳洲议会上院，引发了全球关注。
犹太移民潮早于这一切，最初的反犹太抵制也早有发生。目前，犹太人约占澳洲人口的0.4%，与英国的比例大致相同。
极化时代下的困境：身份、移民与仇恨
与世界各地的人们一样，澳洲犹太社区也深陷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议题之中：移民和多元文化的未来，以及这些问题所引发的似乎无法弥合的两极分化。
争论的焦点可能很快就会从反犹太主义转向关于澳洲伊斯兰主义的讨论。而周日那位挺身而出的英雄艾哈迈德·埃尔·艾哈迈德的壮举，无疑会给这场辩论增添复杂的色彩。他将提醒所有澳洲人，将整个社区与少数问题分子的行为混为一谈是错误的。
没有人比犹太社区更了解这一点。他们每天都面临着亲巴勒斯坦或反以色列情绪可能跨越模糊界限演变为反犹太主义的威胁。袭击发生数小时后，一位住在邦迪附近的犹太男子表示：“‘全球化大起义’（Globalise the Intifada）这句话并非仅仅是一句口号，它是在号召行动，会带来严重后果。”另一位悉尼当地居民则哀叹，他一些老同学的社交媒体账号已经“被‘反犹太复国主义’的偏执所扭曲”。
犹太人的处境不同寻常，他们几乎陷入了政治上的包围。即使主要由左倾、亲巴勒斯坦阵营发出的愤怒没有演变为反犹太主义，它也创造了一种氛围，让新纳粹团体——比如那些身着黑衣的议会抗议者——得以推动他们自身更具危害性的极端叙事。几乎所有西方国家的犹太人都会理解澳洲的困境，但很少有人会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
反犹阴影笼罩，国家神话面临拷问
在悉尼东部郊区，那些战时难民及其后代长期以来都以为，他们已经彻底摆脱了冬季大陆上笼罩着他们的反犹阴影。如今，这片阴影却笼罩了邦迪阳光普照的海滩。当地犹太社区和所有澳洲人一样，现在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地缘政治的浪潮是否正在侵蚀着澳洲开放、平等的“海滩神话”？
尽管这是一个带有澳洲特色的问题，但它绝不仅仅与澳洲有关。包括英国在内的欧洲各国政府，都已在审查光明节（Hanukkah）庆祝活动的安全措施。正如反诽谤联盟的玛丽娜·罗森伯格（Marina Rosenberg）在周日恐怖事件发生前所说：“澳洲发生的一切，是对全世界的警示。”
来源：nzherald.co.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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