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纽约地铁的R线车厢里读完《我与地坛》中那段关于女工程师的文字时,列车刚好驶过罗斯福岛的黑暗隧道。
“她走出北门回家去,竟有点担心她会落入厨房。”——史铁生写下这句话的那年,这位女工程师也许刚结束一天的工作,穿过地坛的红墙,回到她需要系上围裙的夜晚。
而我在纽约,在博士第二年的某个凌晨三点,刚刚修改完一章论文的注释。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距离上一次和人好好吃一顿晚饭,已经过去了十七天。
纽约是一座让人不断向上看的城市。看摩天楼的尖顶,看公寓楼的层数,看地铁出口的天光,看下一个 deadline 的倒计时。我们像被装进一个巨大的垂直管道,只能拼命往上爬,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开始下坠。
但下坠是有诱惑力的。
去年冬天,我的室友是一个在纽约生活了八年的设计师,打包了她所有的东西,准备搬回俄亥俄。临走前她说,你知道吗,最让我心动的不是俄亥俄的房子便宜,而是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刷到一条帖子。一个在纽约读硕士的女孩写道:生病了,没人送药,外卖吃吐了,冰箱里只有发霉的柠檬。最后她说,不如回国找个人嫁了吧。
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她娇气,有人说她真实。但我想起的是史铁生笔下那位女工程师——他担心她“落入厨房”。半个世纪过去,我们依然在用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种困境:当生活太冷太硬时,那个“有个人可以依靠”的想象,会变得格外诱人。
但纽约教会我一件事:下坠是容易的,但下坠之后想再爬上来,需要付出一生的力气。
读博的日子里,我见过太多下坠的瞬间。
有人在资格考试前一周结婚,然后退学。有人在导师的一句批评后,迅速怀孕,从此消失在学术会议上。有人在论文写到一半时,决定“先回国把婚结了再说”,三年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学术刊物上。
不是婚姻本身让人下坠。而是当你把婚姻当作逃避生活重量的出口时,那个出口通向的,往往是另一个需要你负重前行的入口。
也许我们这一生要对抗的,从来不是具体的苦难,而是那些想要放弃的瞬间。
不落入,不下坠,不把任何人的厨房当作自己的终点。
最新评论 1
: 加油,祝一切都顺利~ 加油,祝一切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