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鲁朗。
这里确实有点瑞士的味道。 山谷被云雾包裹,草甸与森林层层铺展,远处雪山若隐若现。傍晚时分,暮色渐浓,我决定在这里住下。
意外订到了一家恒大2017年开发的文旅酒店。后来查了查,这个项目在2021年随着恒大暴雷被查封,如今又被广东文旅接手,成了国营项目。藏式民居风格的院落修得颇为精致,可见当年恒大的辉煌。 白墙、木窗、经幡和石板路,一切都像被精心设计过的西藏想象。
我自愿跳进了旅游区的套路里。改良版藏服免费,配饰另算58元,于是又拍了大半天照片。
店主递给我一个拍照道具。我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朋友也正好问起。查资料才知道,那是一副忿怒尊面具。在藏传佛教里,忿怒尊往往面目狰狞,獠牙外露,看上去令人畏惧。但它所代表的并非暴力,而是一种“大悲之怒”——以雷霆手段降伏魔障,将烦恼与执念转化为觉悟。
看着那张面具,我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沙僧。
书中描写他脖子上挂着九颗骷髅,那是前九世取经人的头骨。前九世的金蝉子都死在流沙河里,沙僧吃掉了他们,又把头骨挂在胸前。第十世,唐僧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成为河里的妖怪,而成为护送取经人的徒弟。
小时候读《西游记》,觉得那九颗骷髅是罪恶的象征。后来再看,却觉得那或许也是一种等待。等待自己不相信的事情真的发生,等待那个永远被困在流沙河里的自己有一天能够走出来。
真的有人能走到西天。
自己不必永远困在流沙河里。
过去犯下的错,也未必决定未来。
或许所谓救赎,从来不是抹去过去,而是在看清过去之后,依然愿意向前走。
西藏的狗很多,也许不是野狗,只是这里的人习惯散养。牦牛是散养的,马匹是散养的,猪和羊也是散养的,那么狗自然也可以自由地穿行于村庄和草地之间。
我在酒店院子里拍照时,一只狗慢悠悠地巡逻过来。我叫了它一声,它立刻欢快地跑来,扑到我怀里,又轻轻咬我的手腕,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很久。
回房间后,它又跑来挠门。我打开门,它探头探脑,似乎理所当然地想进来看看。我和它道了晚安,把门关上。第二天清晨散步时又遇见它,它认出了我,过来扑我,只是这一次我比较冷漠,它也察觉到了,没有纠缠,转身继续自己的巡逻。后来第三次相遇时,我拍下了它向我走来的样子。
一路上,我也终于听完了《悉达多》,来来回回听了两三遍。
这本书并不长,不太适合泛听。里面许多观点似曾相识,甚至显得有些平淡。可奇怪的是,当我关掉音频,那些文字却始终留在心里。像河水流过石头,当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头看,却已经留下痕迹。
黑塞或许是故意这样写的。我们总希望一本书能给出答案,希望有人告诉我们人生是什么,幸福是什么,自由是什么,觉悟又是什么。可《悉达多》一直在拆解答案。河流不是答案,微笑不是答案,万物一体也不是答案。因为一旦把它们变成答案,它们很快又会成为新的教条。
知识可以学习,智慧却无法传授。所有能够被语言完整表达的东西,都已经偏离了它原本的样子。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我忽然想到,这些年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寻找些什么。想看更大的世界,想拥有更丰富的人生,想找到一个更真实的自己。可如果诚实一点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欲望。
悉达多离开家乡是欲望,追求苦行是欲望,后来沉迷财富与爱情也是欲望,甚至追求开悟本身,依然是一种欲望。河流从未阻止任何一滴水向前奔流,只是最终,人会慢慢发现,生命非线性,我们寻找的东西未必在远方,有时候,它恰恰就在寻找本身,又不在寻找本身。
离开鲁朗的时候,那只狗狗没有来送我。它大概正在别处巡逻,迎接另一个偶然经过的人。而我以后也会遇见许多别的狗,许多别的人,许多别的风景。
云海依旧翻涌,群山依旧沉默。风吹过草地,牦牛低头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切都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在那一刻,我想,我总算和西藏之间似乎终于建立起了一点联系。
不是因为这里让我获得了某种觉悟,也不是因为这里可以所谓净化心灵。恰恰相反,我越来越觉得,旅行本身也不是为了寻找答案。来西藏,也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更高级、更通透的人。
它更像是一场相遇。
与雪山相遇,与河流相遇,与一本书相遇,与一只狗相遇,也与某个过去从未见过的自己相遇。
至于这些相遇最终会把人带向哪里,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