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死,标题党。
还没到怒江72拐,就一直在堵车。虽然耽误了时间,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车一停下来,人就有时间认真看看周围。原本只是赶路时一闪而过的山坡、农田、水渠、动物,突然都变得清楚起来。
进入八宿怒江河谷以后,怒江就在脚下奔流,水势很大,但两岸山坡却大面积土黄、干燥、植被稀疏。偏偏就在这样的荒坡之间,半山腰又突然冒出一块块非常醒目的绿色:油菜花、青稞地、白杨和柳树围起来的村庄。
守着这么大一条江,却如此干旱,是不是看着有些矛盾? 其实,这里的干旱,根源是焚风效应和雨影区的叠加。携带水汽的印度洋暖湿气流,在翻越高大的伯舒拉岭或他念他翁山时,水汽在迎风坡已凝结降落;等气流越过山脊沿怒江下沉时,每降100米气温就升高约1℃,变成又干又热的风,把地表仅有的水分迅速带走。山脉像一堵墙,把雨水几乎全挡在了山的那一边,八宿怒江段的年降水量可能仅有两三百毫米,可蒸发量却高达两三千毫米。再加上深切的V形峡谷像个聚热盆,热量不易散失,便形成了“守着大江却干热异常”的特殊气候。
怒江在谷底奔流,村庄和农田却大多在高出江面许多的台地、坡地和冲积扇上。水在低处,田在高处。看得见水,够不着水。所以这里有个很反直觉的地方,这儿的人并不是直接向怒江要水,而是向更高处的雪山融水要水。
我一路上看到不少淌水的水渠、不停出水的水管、小水塘和田间毛渠,于是对这里的灌溉设施产生了好奇。 路边那根一直流水的管子,第一眼我想,“怎么不关啊”,多浪费! 但在山地灌溉里,它并不是没人管,而是有一套引水系统正在按照轮灌的节奏运行。
灌溉的起点,是在怒江支流或雪山融水沟的高处,人们用石块砌出取水口。接着,沿等高线开挖主干渠,利用微小的自然坡度,让水跨过山腰长途奔流。我看到的那条一直流水的水沟,很有可能正是连接主干渠与田间的农渠,或一段不设闸门的放水管。其背后藏着一套严格的轮灌制度——村民用简易木闸或石板挡水分流,按约定俗成的时间表依次灌溉各家田地,所以水管看似常流不止,其实是总有地块在轮灌周期内。
山坡上的小水塘也可能不只是普通水坑。它可以临时蓄水,调节水量;冰冷的雪山融水在里面停一停,被太阳晒一晒,温度上升,避免低温伤根,这被称作“涝池兼晒水池”。渠边和田埂上的白杨、柳树和苹果树,可以固土护坡、挡风遮阴,顺便减少蒸发。
引水沟—蓄水池—毛渠—树木共同织成了一张网,在干旱的山坡上牢牢“钉”出一片片绿洲。它不仅浇灌了庄稼和树林,也为野生动物提供了水源和栖息地。就在这片人工与自然交织的绿洲边缘,住着善于攀爬的“原住民”——喜马拉雅岩羊。
它们体色青灰,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以灌丛、青草和农地边缘的植物为食。岩羊是这片干热土地上的攀岩高手,能在人迹罕至的悬崖上从容行走,而人们修建的引水渠和浇灌出的绿洲,也在无意间为它们扩大了活动与觅食的边界。
说来也巧,我第一次看到岩羊,正好是在堵车前大概十五秒。
当时我在路边瞥见两只像羊又不像普通羊的动物在吃草。道路太窄,根本没法停车。我一边往前开,一边在心里抓耳挠腮:那到底是谁家散养的羊,还是某种神奇生物啊?!好想再看看!
然后,前方堵车了。
我:???!!!
命运宠溺得拍了拍我:行了,别遗憾了,下去看吧。
我不确定堵车会有多久,只拿了手机下车。结果走近一看,摸摸胡子,次非凡物,先拍再说!
两只岩羊看到我,机警地一路跑上陡坡。我举着手机跟拍,其中一只最后停在悬崖凸起的一块石头上,站位非常有职业道德,背景是蓝天,姿态是居高临下俯瞰峡谷。下方刚好来了一辆红色大卡车,沿着怒江边的公路慢慢驶过。岩羊、悬崖、峡谷、公路、红色大卡车,所有元素在同一秒钟凑齐。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当年本科毕业旅行时,在夕阳中的 Badlands National Park 看到的那只成年公岩羊。那时候我还不太会摄影,只记得它慢慢走上悬崖边缘,站在那里。我仰望着它,它俯瞰着荒原大地和我。
我当时内心大为震撼,但手上的照片并没有很争气。这也成为我后来许多年练习摄影的动力来源之一。我想把我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通过图片和文字传递出去。
很多年过去,我又一次看到岩羊站上悬崖。北美荒原换成了怒江峡谷,手上的不是 D500,而是镜头已经磨花了的手机。而我居然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拍出自己的所见所想了。
岩羊们后来还挺给面子,又陆陆续续出现了两群,给我机会用相机拍到了以怒江72拐那几道“马路麻花”为背景的岩羊瞬间。人的公路在山体上一圈圈绕,动物的路却更古老、更直接,贴着岩壁、碎石坡和悬崖边自由延伸。
于是,这幅画面便有了更完整的层次:高处是冰雪覆盖的山脊,往下是土黄干燥的荒坡,再往下,是翠绿规整的农田与水渠网络。而在这人工绿洲与荒野之间,偶尔会闪过岩羊矫健的身影。
这是这里的人们用漫长时间、精妙协作和超凡智慧,在严酷干热河谷里创造出的生存空间——有庄稼,有树木,有生命,也有与自然共存的智慧。